学生版《西迁》大咖谈(二)
编者按:
“人不当亡国奴,动物也不当亡国奴!”一句呐喊,点燃了一段烽火岁月中的传奇。1937年冬,国立中央大学师生为保存中国畜牧业的“火种”,带领千余珍稀动物跨越五省,完成了一场旷世骇俗的“动物西迁”。
而今,在江苏省演艺集团、江苏人民艺术剧院的指导下,江苏省海安高级中学的学子们把这段历史搬上了舞台。校园版《西迁》以青春致敬历史,高一新生用真挚的表演和精巧的木偶技艺,重现了这场特殊长征中的坚守与担当。这不仅是一次艺术实践,更是一堂行走的思政课,让西迁精神在年轻一代心中生根发芽。
本栏目汇聚多位专家学者、戏剧评论家,从创作背景、舞台呈现、精神内核等角度,深入解读这部作品如何以戏剧之力传承民族记忆,期待您的关注与探讨。
叶水涛,江苏省教育学会原副会长,中国写作学会原基础教育中心主任。

民族正气歌 时代英雄颂
12月14日下午,江苏省海安高级中学话剧团在南京演出《西迁》,河海大学江宁校区剧场席无虚坐,演出过程中掌声阵阵。《西迁》取材于抗日战争时期一段真实的历史——“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场西迁”。

1937年七七事变后,日军大举南下,华北、华东相继沦陷。同年8月,南京遭空袭,国立中央大学被迫西迁重庆。中国高校为保存文脉,开展了世界教育史上规模空前的“文化长征”,如北大、清华、南开南迁组建西南联大,中央大学(现南京大学和东南大学等19所高校)则整体西迁至重庆沙坪坝。当时,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场养有大量引进的优良种畜,包括荷兰牛、澳洲羊、约克夏猪等,这几百只各类动物的去留,让农场负责人王酉亭陷入两难:既不能留给日本人,又不忍把它们宰杀。怎么办?王酉亭权衡再三,毅然决定带着全部动物奔走重庆,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另类“西迁”。

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前,他们用木板车、竹筏等简陋工具,载着牲畜(包括奶牛、猪、羊、鸡等)深夜渡江。途中遭遇日军轰炸、土匪劫掠、瘟疫侵袭,粮草药品极度匮乏。师生员工16人,白天放牧赶路,夜间宿营荒野,一度靠变卖衣物换取饲料,甚至自己挨饿也要保证动物的生存,历经艰难困苦,辗转江苏、安徽、河南、湖北、湖南、四川等多个省份,最终抵达重庆,全程4000多公里。1938年秋,队伍抵达重庆沙坪坝中央大学新校区时,所有动物一头未少,甚至途中还新添了小牛犊。校长罗家伦目睹此情此景,泪流满面。

海安中学话剧团的演出,艺术地再现了这一段历史故事。饲养员、兽医、军人、中大学生、文学教授,大时代里的这些小人物,结成命运共同体,担负起历史的重任,危难时刻有人挺身而出,危急关头有人舍生取义,这是一场举世无双的动物长征。正如毛泽东所言,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,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,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。

与西南联大“徒步三千里”的师生一样,中央大学畜牧场的西迁,展现了中华民族在最艰难的年代,对知识与科学的坚守——“国可亡,史不可断;校可毁,学不可废”。农场西迁不仅是人的跋涉,也是对生命的拯救。大学师生与一群动物相依为命,共同跨越生死线,折射出战争时期人性的光辉:山河破碎之际、民族存亡之时,勇于职业的担当,恪守对生命的守护。《西迁》通过中学生视角重现历史,让年轻一代理解文明延续的艰辛,激发对和平、科学及生命的珍视。

“畜牧场西迁”的故事,是抗战烽火中的一束微光,照见了中华民族在存亡之际的文明韧性。它同时告诉我们:教育不仅是传递知识,而且守护文化的火种,承担着民族复兴的重任。正如中央大学西迁时的一句口号:“我们虽然失去了一片国土,但我们没有失去国家的未来。”石在,火种便不灭。 教育是薪火相传的事业,少年强则中国强。怎样与时俱进地将爱国主义精神传递给年轻一代,如何培养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新时代的建设者,教育不仅是道德认知的过程,也是价值认同的过程,包含植根于生活的美感体验。戏剧活动的优势在于寓教于乐,具象化地将抽象的理念转化为学生的文化自觉,这是传统课堂难以做到的。一场成功的演出,能迅速凝聚全校师生的价值认同,它比任何标语口号更能深入人心,更能规范和优化学校文化。

海安中学是江苏省首批20所高品质高中之一,在省内外享有很高的声誉,人们普遍称赞这所学校的高质量教育,尤其是令人耳目一新的高考升学率,但对这所学校的办学特色和文化内涵,以及它与学校高质量发展的之间的关系,人们的了解并不很多。高考是国家制度,体现国家意志,面对一年一度的高考,任何一所高中学校都不能不认真应对。高考是重要的,但不是唯一的。高考终究是手段,学生的成长才是目的。一所高中学校,既要教育高质量,又要尽量轻负担;学生既要勤奋学习,又能乐在其中,二者能不能统一,怎样统一起来?这考验学校领导的良知与智慧,检测教师的责任心与教学艺术。海安中学有各种学生社团,适应学生的兴趣爱好,培养学生的个性擅长,彰显学生的青春风采,营造校园生气蓬勃的文化景象。话剧团是海安中学办得成功的艺术社团,参与者不仅有学生,也有教师。海中话剧团有很高的专业水平,话剧界有口皆碑。它增进了学校生活的情趣,使学校洋溢着快乐的气氛,让紧张的学习生活有所舒缓,提高了学习的效率。




话剧是综合性艺术,它融合了文学、表演、美术、音乐、舞蹈等多种艺术形式,通过舞台呈现一个完整的世界。与戏曲的唱念做打不同,话剧主要通过生活化的对白、肢体语言和舞台行动推进剧情,强调语言的文学性和表演的真实感。话剧舞台通过布景、灯光、音效等营造虚拟情境,既能写实再现生活,也能通过抽象手法表达深层寓意。因此,它可以成为跨学科教学的纽带,语文、历史、音乐、美术的知识在这里得到融合,解决学科知识割裂的问题,有助于学生的知识迁移与融会贯通。剧本创作、戏剧排练、舞台表演,角色体验、观赏感受等,无论于作者还是观众,审美情趣的提升和审美能力发展,只有在这样的过程中才能真正得到培育而非灌输,这对培养未来社会需要的创新型人格至关重要。

话剧《西迁》所给予我们的,不仅仅是回溯一段感人的历史故事,也不仅仅是在观剧的过程中接受到心灵的洗礼,而是引领我们穿过岁月唤起更多的思考。当年的大学师生,包括农场员工,为什么能有这种临难不惧的果敢,有千万人吾往矣的义无反顾,有悲天悯人的人文关切,有舍我其谁也的牺牲精神。这不能不归结于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对世道人心的陶冶,在中华民族危难时刻提供了生生不息的强大精神支撑。面对异族入侵以及各种艰难困境,中国人民从来没有放弃抗争,最终得以浴火重生与复兴。剧中作为领袖人物的王英郁,诚所谓“威武不能屈,贫贱不能移,富贵不能淫。”他身上闪耀着传统美德的人格光辉。鲁迅先生说:“我们从古以来,就有埋头苦干的人,有拼命硬干的人,有为民请命的人,有舍身求法的人,……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‘正史’,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,这就是中国的脊梁。”

作为中央大学文学院英美文学学生,袁天养特殊的身世和言行,让我们看到西方文化的一角,即宗教文化如何塑造人的信仰。马克思说:“宗教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,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。……宗教是人民的鸦片。”马克思并非简单否定宗教,他重在批判不合理的社会制度,从而推动现实变革。剧中人责问袁天养,既然上帝万能并慈悲,怎么容忍血流成河的作恶呢?德国哲学家、社会学家西奥多·阿多诺在1951年出版的文集中说,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残忍的。指责上帝与批评艺术家的理由是同样的。对此,威廉的《哲学之旅》有一段论述:“拥有自由意味着我们既可以行善也能够作恶。这样看来,上帝在创造那些自由的行动者时也是在冒险,他显然无法保证我们会选择善而不是恶。就像家长们可以试图影响或说服我们走向正途,却不能强迫我们必须如此行动一样。”经由这次伴随动物的西迁,袁天养完成了一次新的心灵洗礼,从一位虔诚的宗教徒转身为一名出色的新闻记者。

作为国民党青年军官的邢灿,他私藏《共产党宣言》,由此,让我们看到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。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精神气质、理想目标、以人为本三个重要方面内在相通,马克思主义魂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深度融合。从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发展看,马克思主义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的命运。在“国家蒙辱、人民蒙难、文明蒙尘,中华民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难”之际,马克思主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希望,指明了方向。对于今天高中学校的师生,马克思的一段名言值得记取——“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而工作的职业,那么,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,因为这是为大家作出的牺牲;那时我们所享受的就不是可怜的、有限的、自私的乐趣,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……”这番话对每一个人都有着巨大的教育与鼓舞的力量。

另一位人物卢作孚,在剧中出场不多,但历史地位相当重要。作为民生公司的创办者,他有着传奇的一生,被晏阳初称为“完人”。是他力排众议,排除万难,将农场师生员工与全部动物装船,安全运达重庆。海安中学的话剧《西迁》,也让我们回想起这位杰出人物,还有抗战期间的那段令人感慨万千的故事,也可以体会到卢作孚当时作这一决定的不容易。
1938年秋,汉口即将沦陷之前,许多正在工厂中运转的机器和从沿海地区抢运出的机器,都被匆匆拆掉,装船运往上游,直到宜昌,在那里换装较小的轮船,以通过著名的长江三峡的峡谷。到10月,宜昌沿江两岸已堆积了差不多10万吨机器,布满了上百英亩的地面,等待转运。而仅有的一点适于行驶三峡上游湍急流水的航运能力,却由于恐慌引起的谈判而陷于停顿!各个轮船公司挤满了吵闹的人群,到处是交涉、请客,请客、交涉,而运输的阻塞却丝毫没有减轻。
最后蒋介石下了一道特令,“提升”民生轮船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担任交通部次长,以帮助政府渡过那一困难时期。在这整个忙乱的时期,都是卢先生亲自指挥,无线接收机很少离开他的耳边。他了解每一小时有多少吨物资正在被运走和哪一些船装运它们。到12月,当江水低落到不能大规模运输时,宜昌只剩下了一些零碎废铁,而新的首都重庆却获得了战时工业所需机器的最低限度的保证。这就是中国平民教育运动的创建者和领导人晏阳初博士所称的“中国工业上的敦克尔克”。

1955年5月,毛泽东在一次会议中提到:中国的近代工业,不能忘记四个人:搞重工业的张之洞,搞轻工业的张謇,搞交通运输业的卢作孚,搞化学工业的范旭东。
梁漱溟评价说:作孚先生胸怀高旷,公而忘私,为而不有,庶几乎可比于古之贤哲焉。
卢作孚从一个穷苦孩子自学成才,在人生道路上一路打拼,横跨政界、商界、学界,立功、立德、立言之不朽都可赞可叹可颂。卢作孚还是“一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学者,一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要求的现代企业家,一个没有钱的大亨。”

小说也罢,影视也罢,戏剧也罢,让人获得艺术的享受固然重要,让人的思想获得教益更为重要,但又不限于此。“思接千载,视通万里”,它如果能唤起观赏者更多的想象和联想,看到更为广阔的世界,感动于更多的人和事,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净化和升华,这样的作品或许更有意义,更有益于社会和人生。海安中学话剧团演出的《西迁》,不但再现了令人震撼的历史场景,讲述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,而且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。相对于宏大的历史叙事而言,他们都是一些小人物,然而正是他们,从逃兵到战士,从教徒到记者,从医生到兽医,从学者到斗士,从国民党军官到共产党人,在历史的长河中,在长途跋涉的路途中,在战胜艰难困苦的过程中,一个个完成了身份的蜕变和人格的飞跃。他们是小人物,但明大义;他们是小人物,却有大格局。“可以托六尺之孤,可以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也。”毛泽东同志说:“人民,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。”话剧《西迁》,一曲民族正气歌,时代英雄颂。
